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出版日期:2019年09月11日   
恰似你的温柔
  有时房屋的上面会有细细哗哗的声响传来。我不由得朝顶棚看去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爬动似的,很快地从这个角到达那个角。但隔着的硬纸又让它成为一个可听而不可见的谜,仄仄地在心头微微恐惧着。直到有一天,别的宿舍里从房顶掉下来一条小蛇来,才算知道了真相。
  居住的环境即使不是很好,别人能住我就也能住,构不成真正的困难。真正的困难来自交往中的人。我感到自己真的没有多少开心的时候。厂长、副厂长对我是冷漠的;别人也大多表现出事不关己的样子。没有人愿意找我说上几句话,更没有人拿着我的学问当回事。我觉得自己嘴里说出的那些本不算多的“正经话”,比不上让人哈哈一笑的黄段子受欢迎,更没有喝酒、打麻将那些时髦的刺激来得忘我和陶醉。我甚至觉得自己在这个环境中有些格格不入了。我默不作声地干着活,静静地看着这周围的一切,感觉自己就是一个靠出苦力吃饭的人,普通得不能再普通。
  我在完全汇入“干体力活的”这个群体后,受伤的不仅是虚荣心,还有一些新的感触和体会。
  管理者和工人永远是一对矛盾。工人都是冲着钱去的,都想着多挣钱却少干点活儿——只要给工钱,什么不干也没意见;而管理者却正好相反,都是想方设法用最少的工钱换来最多的工作量——成本越低越好。这样的矛盾导致如下的结果:管理者带着心腹远远地巡视来了,只要见到工人闲上一小会儿,也不管是不是真累了,便会脸色沉沉地训斥上几句,就像有人欠下他的债一样。而工人的表现却是千差万别的。聪明的工人会变着花样和管理者玩猫捉老鼠的游戏,既少干了活,又瞒过了管理者的眼睛,最后还嬉笑地奉上几句好听的话,既为自己打了圆场,又让管理者得到体面后高高兴兴地离开——以为他还是个好人。老实的工人则是不知疲倦地好好劳动,没有休息的时候,虽不言语却也不至于讨老板不高兴;拙笨的工人就不行了,干活的时候老板看不见,休息的时候偏偏让老板撞见,又不会巧妙地应付,白白落得几声呵斥。这就是常言说的“不打勤的,不打懒的,专打没长眼的”。而我常常属于第三种。
  劳动处于被监视之中,感觉有点像失去自由的奴隶。有时,心情烦躁的我在院子里和大家一起干活,忽然看见宏盛在大道上悠闲地溜达,就不由得羡慕起来。只见他背着一支崭新的气枪,不时地向绿树的高处望去,像是在寻找可以猎捕的机会。偶尔也向我们这边看过一两眼,然后又默默地回转过头去,只顾吹着一路轻松的口哨,消失到远处去了。
  相比自己正在做着这些没有尊严的劳动,我感觉宏盛才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。虽然他和美娟只有大专或中专的学历,但却可以凭借自己的一技之长,获得群众的认可并实现经济上不错的收入。这就是真正的自由,不用低三下四看人眼色的自由。
  我的不自由还表现在其他方面。比如,我基本没有机会去城里,局里的政治生活和文化生活从来没有参加过。甚至连评职称这样重要的事情都不曾了解一点点,也没有人向我们提起过。慧慧在城里举办婚礼,更是没能去参加。后来听说那天高朋满座隆重得很,也是个遗憾吧,毕竟慧慧是较为熟识的同事。
  大概是“人以类聚”的缘故吧,和工人们在一起劳动,我也喜欢那些踏实本分的人。有一段时间,大家在一个大房间里干活儿,好像是给金针菇培养袋装料。房间正中的空地上堆着一大堆棉籽皮,很多雇来的工人连同我们这些固定职工,一起围着棉籽皮堆装袋子。有一名女工,长得虽不漂亮,话也不多,但干起活来却很踏实。由于我和她距离较近,确也能平平和和地说上几句话,一来二去也算是较为熟悉了。另一名女工却是完全不同了,尽管她们还是来自同一个村子,但这一位极爱玩乐很少干活。有时甚至拿着竹竿连说带笑地耍起来,弄得别人也干不成,只能看着她表演。我实在有些看不下去了,也可能是受到内心虚荣的责任心的驱使,竟然和她理论了几句。没想到她不但不收敛,还说出一些激烈的话,冲击着我本已脆弱的自尊心。“你算干什么的,我就这样,你管得着吗?”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。我像是受到了莫大的羞辱,不由得升高了怒气,终于也不甘示弱,和她面红耳赤地争吵起来。也不知道最后是如何平息下去的,总之落了个不欢而散。
  没想到下午上班后遇到了麻烦。我正在房间里干活,忽然闯进两个陌生的男人来,其中一位有一段半只胳膊的残肢,红红的露在外面有些吓人。二人不容分说便抓住我想打,我不禁惊异地分辩起来。再一看后面,跟着上午曾和我争吵过的那位女工,心里就全明白了——这是报复来了。
  多亏那个干活踏实的姑娘也在那里,我才没有吃到苦头。她跑上前去奋力地将那两个男人拉到一边,连说了很多解围的话,才把我从窘境中救了出来。我本来就胆小,这突如其来的惊吓镇得我半天不得心宁,浑身就像卸了骨头似地没有一丝力气。我真应该好好感谢那个挺身救我的好姑娘,当时也可能是吓过了火,竟忘了说一句感谢的话,甚至后来连人家的名字也忘了。现在我只能用默默的祝福来弥补自己的歉疚了。